• 2008-11-1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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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背面

     

     

    会所永远是极小部分人的会所。吃遍大餐馆并不稀奇,日日在会所消费,又能随时定到私人会所的餐位,似乎才是新的“体面”标准。

    老板们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,或者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,能给客人提供特别的餐饮服务,总是将饭店开在神秘幽静的所在,命名为“会所”。也有的,专门选了有历史的老房子——餐饮业和文物收藏一样,也要讲故事。在杭州,要选在西湖边的老别墅或者景点深处的某秘境,在苏州,选在弄堂里的园林内,在上海,则要选在上了历史的公园或者名人老宅里。

    有一家号称绝不对外的会所,就在西湖旁边的某老建筑内,追溯历史,也能说出住过这里的个把名人。老板买来了落地铜镜,又有老式牛皮沙发,处处严丝密缝,点出“奢华”主题。端上来的炒青菜,却只有菜心,老板介绍说:“这个菜叫舍得。”又补充了背景资料:“呵呵,在我这里的员工,维生素都保证充足。”一开始,我还没把以上两句话连缀在一起理解,心想老板对员工颇为不薄,脸上就不自觉挂起微笑,却不料他紧跟着一句脑筋急转弯的谜底:“员工们每天吃菜皮,维生素可好了。”我脑中立即产生活生生的画面,尽管也有营养学上的些许安慰来支撑——他们吃菜皮可能比我们吃菜心更加健康呢——可是面前这盆售价人民币88元的“舍得”有着这样跌宕的花絮报告,让人吃也不是,不吃也不是了。而会所里的各种菜肴,多半有类似的故事。菜肴越是精致,被过滤掉的东西就越是让人心疼。富贵的代价。

    又是在上海某会所,公关穿着拽地的长裙前来接待。好像是要复古旧时的管家装扮,黑色的缎子底,绣着龙凤图案,外加招牌的笑脸。据说好的会所就应该有好的管家来照料,流水线上培养的服务生可不能满足这里的需要。会所的菜式是按照你的预算来配置的,市场上能买到什么最新鲜的,价钱最贵的,大厨就会为你配好。宴席的菜单也是事先给客人确认过的。像足了旧式的一次请客。

    因为工作的关系,常被邀请去某某会所参观。但是置身其中,总担心它的另外一张脸。等于有人对你礼貌客气,你却从他的脸相确知,他是随时会发脾气,摇身变成另一人的。我知道,这些老板对我们越是殷勤小心,对员工或者其他人就越苛刻轻薄和无情。这几乎是成了正比的。所以,他们越客气周到,我越是心下不安。如果没有事先招呼,擅自在这些会所门前张头张脑,一样会遭到呵斥。

    那么,还是上世纪80年代,父母辈每天下班回家,急急忙忙在煤球炉上烧煮出来的饭菜最为可口,吃得最为安心。如今,这样的安心一去不复返,在会所里,喜欢享受的人或许觉得终于把穷苦的,不洁的,粗糙的,无礼的东西统统过滤掉了,暗自感叹“这才是人过的日子”,像早年尚未遭遇牢狱之灾的王尔德一样,一心往最亮堂的地方奔,追求最美好的一切。我却觉得,吃一道菜换一套餐具,为了创意又在菜里面加了干冰,等干冰袅袅散去,才能看清这道菜的本意,这已经精致得不像人过的日子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给马可波罗的中国礼物

     

        最初,为了全身心地拥抱新生活,中国在城市建设中多半带着推土机式的快感,彻底铲平过去的历史痕迹,在旧址上建立新的城市功能。把鸡翅木的条案丢出去,只为一只崭新的进口电视机——几乎是早年间急切向往现代化的中国人一致的选择。可是这样激烈的更新方式,常常导致人们记忆的断层,短短几年,新生代已经浸润在新的城市记忆里,本城的旧日生活只能存活于小说和画册中。

    而在苏州古城,有人却执意复苏这些记忆,在仅剩的主干上描摹了精致的花朵,又添上了绿叶,使它成为一棵养眼的大树。无论是为了纪念苏州美食家陆文夫的私人宴席,还是园林里的各种主题雅集,苏州的种种细节让人充满了想象。而对于初来乍到的人来说,这些细节都是通过一个叫叶放的画家来实现的。

    叶放在南石皮弄的家,早已是一个聚点,从这里出发,失忆的人们得以重返旧日生活的空间。被新时代搞得失魂落魄的人们,在叶放的园林里得到些许安慰,对他们来说,这里唯一的缺点乃:这是叶放的家,而不是我的。

    朋友们见到叶放的时候,他永远是开朗的,热情的。对于他来说,似乎根本没有时间去理会总是伴随生活而来的怀疑,迷茫和沮丧。他相信自己的园林生活,孜孜不倦地在其中实践。研究《园冶》中的造园方法,指挥叠石的师傅进行试验,夏赏荷,秋赏菊,喝茶,听评弹,看昆曲。这一切,都在南石皮记里实现。因为在园中养鱼养蟹,种植各种树木,又不时有外来的翠鸟等生物来做客,叶放还要关心它们之间的生物链。

    威尼斯国际大学的董事长翁贝尔托·瓦达尼来到这里,感叹:“这模糊了我对其它园林的记忆。”之后,就有了邀请叶放去威尼斯造园的计划。这也将是欧洲人第一次在欧洲的土地上完整地体验中国造园的艺术。因为自己的个人爱好,而推演成一部永久矗立在威尼斯的艺术作品,叶放处之泰然,把这当成送给威尼斯人马可波罗的中国回礼。

    在18世纪的欧洲曾有过一段中国热,不过当时造的园林,只是一些亭台楼阁的符号,一个亭,一个楼——一个装饰的点缀而已。最早的中国园林还是由路易十四在凡尔赛宫建的特里阿农瓷宫,当时的欧洲设计师通过传教士的素描与描述来建造中国式的园林,充满了臆造与想象。而叶放和他带领的叠石师傅们,想把真正的苏州园林以及与之相伴的园林生活带给欧洲人。而对于欧洲情境能否和苏州园林和谐的问题,叶放早有了积极的答案。一个是石头,太湖石有着很强的中国意味,能沉着地融入当地的红墙屋顶。另外一个是植物,叶放很高兴看到意大利曾经大规模引入过中国树种,各种苏州园林里的植物都能找到其欧洲亲族,他要用好这些植物,因为在中国园林里,每个植物都有它自身代表的语汇。

    2009年,这座园林就会在威尼斯诞生。叶放在欧洲留下一座中国园林,保留中国一个时代的记忆,而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,他们只是一如既往地失忆着。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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